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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检索2016年银泰商业业绩、雅戈尔接盘细节与in系列演变。
一、2016年银泰商业:一份"原地踏步"的成绩单与购物中心的分量

2017年3月22日晚间,银泰商业(01833.HK)交出上市以来备受关注的一份年报——这也是它在2016年12月28日停牌、酝酿私有化之前,外界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份完整年度成绩单。年报口径显示,2016年银泰商业实现销售所得款项总额(含直接销售、特许专营销售、租金、管理费及佣金)172.14亿元,较2015年的167.61亿元增长2.7%;营业收入59.84亿元,同比增长4.0%,其中零售收入55.01亿元、销售物业收入4.83亿元;净利润13.19亿元,仅同比增长0.2%,基本原地踏步;同店销售仅增长0.3%。

把零售收入拆开看,更见冷暖不均的业态结构:当年租金收入10.78亿元,同比增长18.2%,是增速最快的板块;直接销售货品(自营购销)收入近20亿元;特许专营销售佣金23.82亿元;经营百货店的管理费收入2.28亿元。租金与管理费在收入盘子中的权重持续抬升,说明公司正从"以联营抽成为主的传统百货收租模式",悄然滑向"以出租面积为核心的商业地产运营模式"——这一点与它2013年更名、提出"去百货化"的方向互为印证。

增长的对面是整个行业的寒意。据当时中华全国商业信息中心的统计,2016年全国100家大型零售企业的零售额同比下降0.5%,传统百货整体处于下行通道。银泰商业能在弱市中保持销售总额正增长,主要靠2015年、2016年集中开出的购物中心贡献:2016年内新开荆门银泰城、温州银泰城、蚌埠银泰城三家购物中心,全年净增门店3家。

截至2016年12月31日,银泰商业共经营和管理29家百货店、20个购物中心,合计49个商业项目,总建筑面积约330.1万平方米。其中29家百货店集中于浙江(20家)、湖北(6家)、陕西(2家)、北京(1家);20家购物中心则分布在浙江(11家)、安徽(4家)、湖北(2家)、河北(1家)、广西(1家)、陕西(1家),代表性项目包括合肥银泰中心、杭州西湖银泰城、杭州中大银泰城等。浙江一省独占20家百货与11家购物中心,足见银泰"杭州大本营、华东深耕"的基本盘——这份地域结构,多年后也成为雅戈尔以74亿元接盘时考量的"宁波军团"底层资产。

这份年报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背景:2016年6月,阿里巴巴通过可转债换股把对银泰商业的持股推高至27.9%,正式取代创始人成为单一最大股东;同年10月,马云在云栖大会上首次提出"新零售",银泰被点名为试验田。财报数字上的"原地踏步",与资本层面山雨欲来的"重新定价",构成了2016年银泰商业的两条并行主线,也为2017年初那场198亿港元的私有化埋下伏笔。

二、从武林银泰到阿里第一大股东:九年"控盘"之路

银泰系的故事始于宁波奉化。创始人沈国军1962年出生于宁波奉化莼湖栖凤村一个贫困渔村,是家中长子。1997年,他在北京创立中国银泰投资有限公司(银泰集团)。次年恰逢亚洲金融危机,沈国军本打算把杭州武林广场延安路一处楼盘转手赚差价,孰料下家临时变卦,他退无可退,索性自己经营,1998年11月16日,银泰百货第一家门店——杭州武林店由此开业。这段"被逼开百货"的插曲,日后竟成就了中国零售业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也让"银泰"这个品牌从此打上了浓重的浙商烙印。

此后银泰以杭州为根据地扩张。2007年,银泰百货在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01833.HK),成为内地较早赴港上市的百货企业之一;2013年3月20日,银泰百货(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更名为银泰商业(集团)有限公司,旗下银泰百货、银泰购物中心、银泰网三大业态以"三驾马车"的姿态并肩发展,并提出未来两三年以购物中心为主新开20家门店——"去百货化"的意图相当明显。

互联网资本的入场几乎与业态转型同步加速。2013年"双11"前夕,银泰商业与天猫合作探索线上线下融合,35家实体门店参与天猫购物狂欢节,第一次公开"触电";2014年3月,阿里巴巴以53.7亿港元认购银泰商业新股,取得约9.9%股权,同时认购总额约37.1亿港元的可转换债券,跃居第二大股东;2015年阿里通过增持与换股进一步逼近第一大股东之位;2016年6月29日,银泰商业发布公告确认接受阿里的换股通知,阿里通过The Libra Capital Greater China Fund Limited等主体合计持股达到27.90%,正式取代沈国军成为单一最大股东。与此同时,沈国军本人持股由12.06%降至9.69%,沈国军及近亲合计持股由21.87%降至17.56%;时任CEO陈晓东持股1.56%。

此后银泰商业全面导入阿里资源:喵街App上线打通门店与线上、支付宝接入收银、会员体系与淘系互通、2016年双11线上线下同庆。马云抛出"新零售"提法之后,银泰商业被视为阿里改造传统零售的第一个样板间。资本市场的定价逻辑也随之改写——它不再是一支周期性的百货股,而是一家等待被"重新定义"的新零售标的。沈国军的角色,则一步步从创始人、董事局主席,退向财务投资者与潜在卖方少数股东的位置。

三、198亿港元私有化:以10港元/股告别港交所

2016年12月28日,银泰商业在发布简短停牌公告后暂停买卖,停牌前收报7.03港元。2017年1月10日,悬念揭晓:阿里巴巴联同沈国军旗下全资公司(联合要约方),向银泰商业董事会提呈以协议安排方式将公司私有化的建议。要约价格为每股计划股份10港元,较停牌前最后收市价7.03港元溢价约42.25%,较最后60个交易日的平均收市价溢价约53.59%;完成交易所需的最大现金额约198亿港元(约合177亿元人民币)。

私有化以"协议安排+开曼法院程序"推进,节奏紧凑:2017年5月8日,银泰商业股东特别大会及法院会议表决通过相关议案;5月16日,开曼群岛大法院批准私有化计划并确认削减已发行股本;5月17日计划正式生效;5月19日下午4时前,银泰商业在联交所的上市地位被撤销,正式退市。从2013年更名"银泰商业"拥抱互联网,到2017年以私有化方式退市,这家公司完成了自身"百货时代"的告别。

退市后的股权格局为:阿里巴巴持股约74%,沈国军及其关联方约16%(据公开报道口径)。此后阿里继续增持,最终对银泰的持股比例高达约99%,沈国军仅保留约1%的少数股权——正是这1%,成为2024年那场74亿元交易中"另一名少数股东"的由来。对沈国军而言,银泰百货的股权自此彻底沦为财务性持仓,其经营重心全面转向银泰集团旗下未上市的银泰置地、银泰商业管理集团以及"in系列"高端商业;对阿里巴巴而言,银泰百货则成为其"新零售"战略中第一个完整私有化、也是贴身试验最彻底的实体零售样本。此后十年,这家"阿里系银泰"将走完数字化改造、独立分拆传闻、乃至最终被摆上货架的完整轮回。
四、旧城改造:2017—2019年,银泰"从-1到0"的数字化重装

2017年5月19日从港交所退市之后,银泰从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消失了两年。用CEO陈晓东2019年的说法,银泰是"为了更从容也更大胆的新零售实践,暂时从资本市场退下来",把全部精力和时间都押在业务改造上——"2019,沿河看柳",他用这句诗形容银泰的新开局:冬天仍在,但变化已在柳树梢头悄悄发生。这场改造在阿里内部被反复定性为一次"旧城改造"。张勇的比喻流传最广:"盒马是无中生有、平地起高楼;银泰因为有太多存量,类似于旧城改造。"在张勇口中,银泰是阿里舰队里的一艘"主力舰",承担着线上线下零售百货转型升级平台的使命;而一线操盘的,是阿里巴巴新商场事业部、同时兼任银泰商业首席架构师的熊超(花名"晓浪"),他于2017年云栖大会新零售专场首次对外披露了改造的整体框架。

这套框架建立在试错之上。熊超复盘说,2013—2014年阿里曾用"会员宝、导购宝、营销宝"(内部戏称"吉祥三宝")做线上线下联动,2015年又推出逛街App"喵街",试图以轻模式为线下引流,结果都行不通——"不改造货、人、场的底层逻辑,只靠流量引导,用户识别、交易完成与生命周期管理统统无从谈起"。2016年,阿里索性放弃在全国铺开"喵街"模式,把资源收拢到银泰这一个样本上做深度整合,当年10月马云在云栖大会首次抛出"新零售"概念,银泰正是这块最贴身试验田。阿里把银泰改造的第一阶段命名为"-1到0":先把旧系统的欠账还清,才有资格谈重构。两个基本要素,一是"好货不贵",即放弃传统百货"比装修、比招商"的商业地产打法,推行线上线下同款同价、深度联营与买手化选品,把选品当成商场的第一服务;二是"核心业务在线化",即对银泰十余年沉淀的旧IT架构推倒重来——核心系统整体迁上阿里云、银泰中台与阿里中台互通,即使极端断网,也有"最小闭环"的离线交易兜底。

两三年间,肉眼可见的变化铺满全国门店:截至2018年底,银泰64家门店铺设了14000多台云POS机,每个品牌专柜都变成了收银台,平均58秒处理一笔交易,"大促买单排队两三个小时"成为历史;5万名导购被整体搬上钉钉,培训、触达、分佣全部在线完成;"喵街"App让消费者可以在家"躺着买",享受与实体店相同的商品与服务,门店5—10公里范围提供两小时"定时达",旗下商品可普通快递发往全国,并配套60天无理由退换货。百货业此前没有产品技术团队,银泰却建起一支超过200人的产品技术队伍——规模相当于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银泰还与天猫、淘宝联合发起"淘柜姐"项目,5万名一线柜姐通过短视频把"柜台的生意"搬进手机,服务不到店的顾客并参与线上分佣。

改造很快从体验红利兑现为业绩数字。以中国连锁经营协会"2018年中国连锁百强"为口径,银泰商业当年销售额约299亿元、同比增长30.5%,在入榜百货企业中增速第一;而同期连锁百强里的百货店总销售额平均只增长了3.5%。2018年天猫双11期间(11月1—11日),银泰全国59家店销售增长37%、同店增长36.7%;全年诞生21个"全国第一柜"、901个年销过百万的单品。进入2019年,喵街日销售额同比2018年增长8倍,44%的订单在当天完成。方法论被沉淀为一套"新商场操作系统"——架构在"阿里巴巴商业操作系统"之上、全部跑在阿里云里的数据中台与业务中台。2019年,这套系统进入"输出期":西安开元、厦门国贸美岁仅用三个月即完成改造接入,银泰的目标是把改造周期压缩到一个月;当年全国已有8省35个城市的64家门店通过这套系统连成一张网。

改造完成后的银泰,在陈晓东口中有了两个新定义:一是"服务数字化会员的互联网商场",二是"基于数据驱动、货找人的商场"。在他看来,百货行业人人焦虑的客流下降"不是原因而是结果"——"看到客流少了就去做客流,等于用代偿机制解决不了机体的根本问题";银泰要解决的是"好东西不贵"这一零售本质,因果理顺之后,"飞轮自然会转到下一轮客流上来"。这一阶段银泰的姿态仍是埋头赶路,但"从0到1"的功课已然做完,"从1到N"的故事,即将在2019年秋天一份更宏大的五年承诺里正式展开。

五、五年之约:从1000万会员到"美妆第一柜",线上再造银泰的进与退

2019年9月26日,云栖大会新零售生态峰会上,陈晓东宣布截至当年9月银泰百货数字化会员突破1000万,并首次发布"新零售五年战略":未来五年"线上再造一个银泰百货",线上线下销售占比达到1:1;同步打造1000个坪效翻番的新零售品牌、100个年销千万的新零售商品、100个年入百万的新零售导购。这份"五年之约"日后成为衡量这家"阿里系银泰"成败的时间刻度——它约满的第五年,恰是2024年银泰被整体摆上货架的年份。

2020年,疫情让这份战略提前接受压力测试。当线下客流一度冰封,银泰此前埋下的数字化管线开始变现:喵街、微信与支付宝小程序、全平台直播、云店轮番上阵,把"闭店不闭市"变成现实。2020年10月22日的银泰百货供应商大会上,陈晓东交出一份逆势成绩单——截至当年9月,数字化会员逼近2000万、同比翻倍,月均净增约100万;这一年银泰在"全球实体商业增长乏力"的背景下业绩不降反增,诞生41个销售破千万的单品,爆款单品一款卖出10万件。美妆是逆势里最亮的一束光:到2021年底,陈晓东披露过去三年银泰美妆销售额整体翻番,以海蓝之谜为例,武林银泰专柜在喵街上的销售增长200%,新增万名顾客中有4600位来自线上。

数字化会员的高速膨胀,本质上是把"人"彻底变成了可运营的数据资产:从2018年的数百万级,到2019年9月突破1000万、2020年9月逼近2000万、2023年5月突破3500万,再到2024年底突破4000万,银泰始终是国内数字化会员规模最大的百货体系之一。与"人"的数字化并肩推进的,是围绕美妆这一核心品类垒起的"货"的护城河。银泰2018年即有21个"全国第一柜";2021年,37个化妆品牌在银泰实现线下渠道全国销量第一,其中武林银泰一家贡献31个;2022年"第一柜"总数增至47个,40个大牌的第一柜诞生在杭州武林银泰店一层;2023年初的年度销售榜显示,武林银泰一层美妆专柜的"全国第一柜"已达40个、占比近七成。凭借与品牌共建"全国第一柜"的机制,银泰把美妆从单纯的销售品类做成了品牌的"数据试验场"——专柜即直播间、导购即主播、数据驱动铺货,这条链路正是"线上再造一个银泰"最锋利的抓手。

"再造一个银泰"的另一半答案,是"云店"。这是银泰数字化转型中极具代表性的新物种:线上无边界选品、线下强体验,把银泰的货盘铺进没有银泰门店的城市。到2023年5月,银泰云店已覆盖全国17省76个城市、总数167家,其中51个"非银"城市109家,进驻百货、购物中心乃至大学校园等场景;近14万导购可以触达千万量级的商场高价值顾客,"非银"城市的顾客同样享受买贵赔、免费退换货等普惠服务,这"大大超越了一家商场在地理位置上的局限性"。陈晓东在2023年5月10日的银泰商业集团商业大会上给出另一组数据:喵街销售TOP100城市中"非银"城市占比八成;银泰每年与4000多个品牌保持合作;线上到家销售占比从2019年的5%提升到2022年的22%;单日40万单的发货及时率超过99%。把"人和货"做完数字化之后,银泰从"人找货"演进为"货找人",按陈晓东的说法,它"不再是一个商场的地域生意,而是被互联网重新定义的全域生意"。

与此同步,银泰开始把数字化能力本身变成商品。银泰商业集团旗下科技公司"莲荷科技"携"新商场商业操作系统(MOS)"与"深象智能"两大产品在2023年商业大会上首次亮相——前者向百货企业输出供应链能力与数字化技术,帮商场提升销售、优化库存、完成整体数字化升级;后者落地零售、教育、政府三大场景。这意味着,银泰在这条路上的角色,已从"阿里新零售的试验田"悄然转向"向全行业卖铲子的人"。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清晰:2023年5月时银泰百货全国仅有6省58家门店,2024年底为60家——与2016年私有化前49个商业项目的盘子相比,十年间这家公司的实体版图几乎没有扩张,增长全部来自存量门店的单店效率挖掘。当"五年再造一个银泰"的宏大叙事撞上"门店十年原地踏步"的财务现实,银泰与阿里的蜜月期,也就走到了必须重新算账的时刻。

六、自负盈亏与"再资本化"的暧昧:新零售叙事褪色前的银泰(2019—2023)

私有化退市时,银泰给自己留的出路是"暂时从资本市场退下来"——"暂时"二字,给十年后的资本运作埋下了全部想象空间。2019年完成"从0到1"之后,银泰对外讲述的重点,也从"阿里改造样板"悄然转向"自我造血"与"模式输出":2020年,陈晓东进一步把目标具体化为"未来三年在销售额上再造一个浙江大区,五年再造一个银泰百货",言下之意是这家公司要凭自身现金流与运营效率跑通财务模型,而不是永远躺在阿里的资源里等输血。

在这条"脱胎"的路上,银泰与阿里系生态的绑定越来越深——淘宝、天猫、支付宝、钉钉、阿里云逐一对齐,银泰几乎成为"阿里巴巴商业操作系统"在线下的原生载体;同时它又把触角伸向阿里体系之外:云店开进"非银"城市,直播在淘宝之外向抖音、快手多点开花,MOS系统向西安开元、厦门国贸美岁等第三方百货输出。这种"既深度依赖阿里、又想做成独立生意"的双轨状态,让外界对银泰的最终出路始终抱有猜测:它会不会像同门的盒马那样走向独立上市?会不会被阿里重新装进某个资本平台?2019至2023年间,"银泰将被分拆独立""阿里将推动银泰资本化"的行业传闻与券商分析时断时续,银泰管理层却始终没有给出时间表——毕竟私有化时保留的开曼架构让它重返港股几乎不存在技术障碍,真正悬而未决的,是阿里的态度与百货行业在资本市场的估值。

悬而未决的另一面,是行业基本面的持续恶化。百货作为最古老的零售物种,在电商与购物中心的双重挤压下进入漫长的出清期,资本市场上多年没有新百货公司IPO成功的案例;银泰的数字化成绩单虽然漂亮,绝对体量在阿里总盘子里却微不足道。按阿里财报口径,包含银泰、高鑫零售、盒马、飞猪等在内的"所有其他"业务板块常年亏损,2024财年第三季度(2023年10—12月)该板块营收470.23亿元、同比下降7%,净亏损31.72亿元。对一家把"聚焦核心主业"写进战略的新阿里而言,这样一笔"食之无味"的资产,迟早要面对"是否还值得继续持有"的拷问。

这段暧昧期里,还有一条重要的事实边界需要厘清:公众口中混用的"银泰",其实早已是两家公司。被阿里私有化并经营至今的"银泰百货(银泰商业)",与沈国军掌控的中国银泰投资有限公司(银泰集团)体系,在2017年私有化之后渐行渐远;直到2024年12月交易官宣,银泰集团才借一份声明把话说透——"银泰集团已于2017年将银泰百货出售给阿里巴巴集团。银泰百货现为阿里巴巴集团旗下公司,与银泰集团无直接关联。"换言之,沈国军的商业帝国(未上市的银泰置地、银泰商业管理集团及in系列)与被阿里攥在手心里的百货公司,早已是两条平行线:当阿里决定放手时,沈国军并不天然拥有"赎回"的权利,银泰百货的下一程,必须另寻买家。

七、阿里转身:聚焦主业,银泰被摆上货架(2023年9月—2024年12月)

真正的变局,始于阿里自身的换帅。2023年3月底,阿里宣布启动"1+6+N"组织变革,把一个集团拆分为六大业务集团与若干独立公司;同年9月10日,蔡崇信接任董事会主席、吴泳铭出任集团CEO。新管理层上任后反复定调:阿里要聚焦"电商、云计算+AI"核心业务,对非核心业务"通过尽快盈利或资本化方式实现资产价值、向股东返还价值"。2023年12月20日,蔡崇信通过全员信宣布吴泳铭兼任淘天集团CEO,并披露"为优化资本回报率、提升股东价值,集团资本管理委员会授权设立资产管理公司",由卸任淘天CEO的戴珊协助筹建、组建专业管理团队。这封内部信被资本市场视为阿里全面收缩实体零售资产的发令枪——彼时阿里手里最重的实体资产,正是银泰百货与高鑫零售。

据彭博等外媒此后报道,出售银泰的谈判最早可溯至2023年9月蔡崇信接任董事会主席前后。2024年2月1日,多家媒体报道阿里巴巴正考虑出售旗下百货和购物中心运营商银泰商业,且已与几家公司接触、评估对方收购兴趣;同期,盒马鲜生与大润发母公司高鑫零售也被卷入出售传闻,市场用"新零售退潮"来概括这一波集体清仓。2月7日的财报电话会上,蔡崇信首次正面回应:传统实体零售业务不是阿里的核心业务,"对这类业务进行退出也是合理的做法",但这需要时间,"根据市场情况慢慢来实现";他同时透露,2024财年至今阿里已完成退出17亿美元的非核心资产。这番话等于官方确认:银泰——这瓶被马云亲手封藏、贴着"新零售"标签的十年陈酿,正在被摆上货架。

从传闻到落槌用了将近一年。2024年下半年,阿里加速退出非核心投资,市场对银泰去向的猜测逐渐聚焦到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上——宁波服装巨头雅戈尔。12月16日,一幅落款"2024年12月17日·宁波"的签约仪式背景板截图开始在业界流传,画面两端分别印着阿里巴巴与雅戈尔的标识;《商业观察家》就此事求证银泰商业集团董事长陈晓东,对方"未否认,也未确认";雅戈尔董秘办工作人员则回应"近期没有可公告的消息"。一夜之间,"74亿元""宁波签约""雅戈尔接盘"成为财经头条的关键词。

12月17日午间,悬念正式揭晓:阿里巴巴在港交所公告,公司与另一名少数股东同意将银泰100%股权出售给由雅戈尔集团和银泰管理团队成员组成的购买方财团;阿里就银泰出售所得款项总额约74亿元人民币,预计因出售银泰录得亏损约93亿元。同日上午,雅戈尔与阿里已在宁波完成一场闭门签约。消息落地后,12月17日早盘雅戈尔时尚(600177.SH)股价由跌超4%直线拉升、一度触及涨停,此后涨幅回落至2.87%附近、报9.05元。从2014年阿里以53.7亿港元入股,到2017年以198亿港元推动私有化,再到这场以74亿元人民币清仓、录得近百亿亏损的交易,被冠以"新零售皇冠明珠"之名的银泰,就此走完了它作为"阿里系银泰"的完整周期——至于财团内部如何分账、雅戈尔为何逆势接盘、交割何时落定,则要等交易结构与整合细节逐一浮出水面。
八、交易结构解剖:74亿元怎么切、"另一个买家"是谁

官宣之后,市场第一个要厘清的问题,是这74亿元到底"是谁的74亿"。阿里巴巴公告的口径写得很严谨——"本公司就银泰出售的所得款项总额约为人民币74亿元(10亿美元)",对应的是阿里所持约99%股权;换句话说,74亿并非整单交易的全额。据经济观察网向阿里方面求证,公告中"另一名少数股东"正是银泰集团创始人沈国军,他在2017年私有化后保留的约1%股权也在此次一并转出。按99%对价74亿倒推,银泰100%股权的总盘子约74.7亿元,沈国军那1%的所得不过是对价的零头——对一位当年曾在198亿港元估值体系里谈笑风生的创始人而言,这笔钱的象征意义远大于金额本身。而雅戈尔创始人李如成在2025年初接受宁波媒体访谈时自称"花了75亿元收购银泰",口径与"74亿阿里所得+少数股东对价"的总盘子大体吻合,也从侧面印证买方实际付出的总对价在75亿元上下。再以"所得74亿+预计亏损93亿"倒推,阿里出售的这部分股权对应的账面价值约167亿元——这正是2014年53.7亿港元入股、37.1亿港元可转债、2017年私有化中阿里承担的对价,以及此后增持至99%的追加投入,在扣减历年减值后的落点。

买方"财团"的构成同样值得拆开看。公告所称"雅戈尔集团和银泰管理团队成员组成的购买方财团",在后续经营者集中申报中呈现为两个阵营:其一为雅戈尔集团(宁波)有限公司——上市公司雅戈尔时尚(600177.SH)的控股股东集团,也是交易的牵头出资方;其二为银泰管理层,以杭州臻颐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杭州泰颐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等新设主体参与其中。2024年12月17日宁波闭门签约时,台上三方代表分别是雅戈尔集团副董事长李寒穷、阿里巴巴集团首席财务官兼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徐宏,以及弘颐董事长、银泰商业集团CEO陈晓东——"弘颐"正是为这笔交易专门搭设的境内核心持股平台:弘颐(宁波)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亿元、法定代表人陈晓东,由雅戈尔集团与银泰管理层相关主体共同持股,具体股权比例并未公开披露。让银泰管理层以财团成员身份共同出资、让CEO陈晓东出任弘颐法定代表人,传递的信号再明确不过——这是一场带着强烈管理层参与(MBO)色彩的交易:阿里卖掉的是一家公司,雅戈尔买下的,是一支愿意自掏腰包共担风险的经营团队,而陈晓东此后继续掌舵银泰,也就成了交易里顺理成章的注脚。

交易为何官宣后迟迟未落定,答案早写在公告附注里:银泰出售的完成,须通过中国经营者集中审查和其他惯例交割条件。买卖双方同为规模企业、百货零售市场又涉及渠道集中度,这笔并购依法须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申报反垄断审查——从2024年12月17日签约到次年交割,这成为整笔交易最大的时间变量,也把"交割何时落定"的悬念从岁末一路拖进了2025年的春天。

九、反垄断"无条件放行"与交割落定:2月7日与3月18日

2025年2月17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披露"2025年2月5日至2月9日无条件批准经营者集中案件"名单,其中赫然列着"雅戈尔集团(宁波)有限公司与杭州臻颐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等经营者收购银泰商业(集团)有限公司等两家公司股权案",审结时间为2月7日。"无条件批准"四个字意味着:监管机构既未附加限制性条件,也未提出异议,这桩74亿元级别的百货并购在反垄断环节一路绿灯。消息传出当日,"获批!雅戈尔接手银泰"的标题刷屏财经圈,业界普遍将其视为交易进入交割落地阶段的关键信号。

此后的交割节奏清晰可循。2025年3月中下旬,工商登记信息揭开最后一幕:银泰百货有限公司(成立于2005年1月、注册资本6.4亿元、法定代表人陈晓东)的原股东RIVER THREE HOLDINGS LIMITED——这家境外注册公司正是阿里持有银泰境内经营主体的持股平台——退出股东名册,取而代之的是雅戈尔集团旗下新设的杭州银泰铭颐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持股比例100%;同期,银泰另一核心境内主体浙江银泰百货有限公司也完成股权更替。为承接这笔重资产,杭州银泰铭颐在2025年3月将注册资本由成立时的1000万元骤增至约21.7亿元,增幅约21641%,补足了相应的资本厚度。股权穿透的最终链条是:银泰百货有限公司、浙江银泰百货有限公司两个境内运营实体被杭州银泰铭颐全资掌控,银泰铭颐又由弘颐(宁波)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全资持股,最终指向雅戈尔集团与银泰管理层组成的财团。从2017年5月银泰商业退市算起,"阿里系银泰"在股权意义上至此彻底画上句号;而从2024年12月17日签约到工商易主,全程不过三个月。

阿里的账本也在同一窗口期落定。2025年5月15日,阿里巴巴发布2025财年第四季度(2025自然年1—3月)及全年财报,电话会上高管明确:季度内,阿里巴巴正式完成对高鑫零售和银泰百货的出售;若剔除这两项已处置业务,集团整体收入同比增长10%。据披露口径,银泰出售的现金对价约74亿元,截至2025年3月31日"出售已基本完成";两单出售合计预计产生最多约26亿美元现金收入。这笔曾被马云寄望"重新定义零售"的十年投资,最终以一场"卖资产回血"的方式,写进了阿里聚焦"电商、云计算+AI"的减法账本。

十、雅戈尔:一个宁波"裁缝"的零售阳谋,为什么是它

外界之所以对雅戈尔接盘感到意外,是因为它的标签从来是"衬衫大王"而非"商场老板"。雅戈尔集团1979年创建于宁波,靠服装制造起家,旗下雅戈尔时尚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11月在上交所挂牌;但这家企业真正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它"服装+地产+投资"的另类组合——上世纪90年代即涉足金融投资与房地产开发,早年投资宁波银行、中信证券等金融股屡获巨利,被市场戏称为"裁缝股神";2021年至2023年,地产业务收入一度在公司营收里占据半壁江山甚至更多。2023年12月,雅戈尔把上市公司名称从"雅戈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改为"雅戈尔时尚股份有限公司",宣告收缩地产、回归时尚主业。按上市公司财报,2024年实现营业收入141.88亿元、同比增长3.19%,归母净利润27.67亿元、同比下降19.41%;其中时尚板块营收67.99亿元,受消费复苏不及预期及投入性费用增加拖累,同比下降6.94%,归母净利润更同比大跌43.90%至4.31亿元——主业承压,恰恰是它不得不向外找增量的背景。

官方口径为这笔交易定调:雅戈尔集团与银泰管理层共同投资银泰,旨在"强链补链、完善时尚生态圈",投资完成后将给予银泰管理层充分运营空间。拆开看,动机至少叠着四层。第一层是渠道与"双轨":雅戈尔正推行"品牌+商业"的双轨战略,一边收购国际品牌充实货盘,一边大举加码实体零售渠道——2022年10月至2023年12月先后接盘美邦服饰武汉、贵阳、沈阳、成都多处店铺,2024年前三季度新开自营店96家、时尚体验馆12家,期末自营门店1733家,并持续深化与头部商业体"总对总"对接;而银泰全国60家百货门店本身就是现成的线下入口,据报道雅戈尔此前已在各地银泰体系内铺设近40家门店——与其年年向银泰交租,不如把"房东"一并买下。第二层是资产与地产:银泰在手的是武林、西湖等城市核心地段的优质商业物业,在雅戈尔主动收缩住宅开发之际,以74亿元买下一张商业地产资产负债表,被部分分析师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抄底"与转型试探——雅戈尔2024年8月刚携手天目里在上海淮海中路开出可持续生活方式综合体"HAI550",把银泰与之嫁接、把生活方式商城做成新赛道,并非没有想象空间。第三层是产业资本逻辑:时尚独立分析师程伟雄等指出,老牌服装企业对渠道建设情有独钟,数字化已是服装零售的必答题,雅戈尔需要一个像银泰这样拥有4000万数字化会员、全面架构在云上的零售平台来补全"设计—生产—流通—零售"的全产业链闭环。第四层则是隐性的浙商叙事:沈国军籍贯宁波奉化,李如成扎根宁波鄞州,两家同为宁波帮的"老钱",当阿里急于脱手、买方议价能力空前时,外界不乏"雅戈尔此行更像财务投资、甚至带明股实债色彩"的猜测,界面新闻引述宁波行业人士的说法亦持此论——但在公开层面,雅戈尔始终只讲"强链补链"四个字。

交易公告日当天,上市公司雅戈尔的股价走出了过山车:早盘一度由跌超4%直线拉升至触及涨停,随后回落至2.87%附近报9.05元,收盘报9.38元、涨3.65%,市值约434亿元——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了赞成票,却也难掩对"百货行业仍在萎缩、雅戈尔能否扭转银泰颓势"的疑虑。汇生国际资本行政总裁黄立冲就提醒:银泰对雅戈尔提升零售影响力有帮助,但百货是重资产下行生意,协同效应未必明显,资产仍有继续贬值的可能。而对二级市场投资者而言,一个必须划清的红线是:此次收购发生在雅戈尔集团(宁波)有限公司层面,即上市公司控股股东集团的操作,银泰并不会并进雅戈尔时尚(600177)的报表——上市公司证券部对此的回应是"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事项"。

十一、in系列:没有阿里的"银泰"与沈国军的平行宇宙

当"银泰百货"被阿里卖进雅戈尔的版图时,舆论反复出现的一个追问是:沈国军手里,到底还有没有"银泰"?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分量不轻——这就是他2017年与阿里分道后全力经营的另一个"银泰":未上市的银泰集团旗下、以in系列为代表的高端商业管理板块。

两个"银泰"的资产分割,早在阿里全面接管之前就已开始。2015年5月,仍在港股上市的银泰商业宣布以3.05亿元向Art Capital出售杭州新湖滨商业发展有限公司50%权益——接手方Art Capital为沈国军全资实益拥有,彼时新湖滨商业(即湖滨in77二期)尚处亏损状态,银泰商业预期由此录得税前收益1.15亿元。这笔交易被业界视为"in77脱离银泰商业上市公司体系、纳入沈国军另一重资产体系"的标志性一步:当阿里巴巴正在成为银泰商业第一大股东时,沈国军已经悄悄把自己最看好的高端物业往"自己人"的盘子里收。此后几年,沈国军以银泰集团为母体,逐步搭起银泰商业管理集团,运营"地标型高端商业综合体in""景观地标型商业综合体inPARK""区域型品质商业生活中心银泰城"三大产品线。

in系列的故事线在2024年底有了新高潮。银泰集团官网把沈国军总结为"2014年开创高端零售in系列品牌,2023年创立inPARK潮流街区品牌,2024年将in77升级为产品线"。截至2024年11月,in系列高端综合体在全国共四家:杭州湖滨银泰in77、北京银泰中心in01、北京王府井银泰in88、成都银泰中心in99,北京是唯一坐拥两座高端项目的城市。其中旗舰当属杭州湖滨银泰in77:项目2011年10月以A区起步,2014年实现一至四期(A、B、C、D区)全面开业,2018年12月五期(E区)开业,2024年8月六期(F区)动工、预计2026年10月开业;2023年全年客流8500万人次、销售额突破100亿元创历史新高。inPARK则是疫情后新生的公园商业产品线——2023年12月30日郑州银泰inPARK在金融岛沿湖开业,成为全国首个项目;2024年5月1日浙江首个临平银泰inPARK开街,10月1日衢州鹿鸣岛银泰inPARK开业,合肥南艳湖项目在建。2024年11月,银泰商管宣布将"in77"从单个项目升级为产品线名称——合肥银泰in77(原以"银泰in66"之名于2023年11月签约)于2024年12月26日开业,成为in系列升级后推出的首个项目,衢州银泰城则于2024年11月21日先期开业。以规模计,截至2023年底,沈国军麾下银泰商管管理项目总建筑面积达376万平方米、年客流2亿人次、年商业零售额超300亿元,已开业项目19个、筹备项目7个——这份家底,与其说是"被阿里拿走银泰后的补偿",不如说是沈国军在百货之外另起炉灶、向高端商业地产运营商转身的十年答卷。

于是,2024年底尘埃落定之后,市面上"银泰"二字正式裂变为两个互不相属的实体:一个是被雅戈尔接盘、仍以百货数字化见长的"银泰百货(银泰商业)";另一个是沈国军掌控、以重奢自持物业和高客流见长的"in系列+银泰城"。二者共享着创始人与品牌的基因,却在2017年之后渐行渐远,最终在2025年3月阿里交割完成的那一刻,连名义上的同门之谊也彻底归零——这大概是一段中国零售史上罕见的"一姓两宗"式分家。

十二、大润发之后,再无"新零售帝国":阿里实体资产的清仓终局

银泰交割并非阿里实体零售收缩的终点,而是中段。2025年1月1日晚间——新年的钟声尚在余音——阿里巴巴公告,子公司及New Retail与德弘资本达成交易,以最高约131.38亿港元(约合人民币120亿元)出售所持高鑫零售全部股权,合计占其已发行股份约78.7%;2025年2月27日,买卖协议交割正式完成,德弘资本通过旗下Paragon Shine Limited成为大润发母公司的新控股方,三位代表获任董事。高鑫零售由此告别"阿里时代"。这笔交易的代价比银泰更触目:阿里2017年11月斥资224亿港元入股高鑫,2020年10月再以约280亿港元增持至约72%,累计投入约504亿港元,最终却以最高131.38亿港元清仓——不足投入的三成。加上银泰的74亿元所得,两单合计预计为阿里回笼最多约26亿美元现金,却也意味着:马云在2016年云栖大会亲手点名的"新零售"三驾马车——银泰、大润发、盒马——如今只剩盒马一家还留在阿里版图里。2025年2月财报电话会上,阿里高管明确表示没有出售盒马的计划,但会考虑引入战略投资人——此前盒马一度被资本市场估至40亿美元上下、不足巅峰期的三分之一,2024年12月31日其CEO严筱磊发全员信称"连续9个月整体盈利"。从银泰、高鑫的清仓式亏损退出,到对盒马的"留而不卖",阿里对新零售的态度完成了从"买买买"到"卖卖卖"、再到"只留会自己盈利的一个"的三级跳。

站在阿里集团层面看,这轮清仓的财务意义与战略意义同样重大。包含银泰、高鑫、盒马等的"所有其他"板块曾是集团利润的长期失血点;在2025财年第四季度完成两笔出售后,阿里的业务口径顺势重塑为"AI+云、电商、其他互联网平台业务"的阵型,剔除已处置业务后集团整体收入同比增长10%,轻装下的增速反而更见成色。对资本市场而言,这两笔交易的参照意义在于:它们以真金白银标定了"互联网资本改造实体零售"的十年估值——当年以溢价私有化收入囊中的资产,最终要以三到五折的价格归还给产业资本,而接盘的,恰恰是雅戈尔、德弘资本这类拥有产业运营能力或耐心资本的"自己人"。所谓"新零售",在资本市场的坐标系里,终于被还原成一个朴素的道理:渠道的数字化只是工具,零售的生死,终究要看货、场与现金流的运营功底。

十三、尾声:十年的账、双轨实验与两个"银泰"的重新上路

回望2014年3月阿里以53.7亿港元叩开银泰大门那一刻,几乎没有人预料到这场联姻的结局账会算得如此难看。按最简单的时间轴:2014年入股,2017年以198亿港元(约合177亿元人民币)推动私有化、此后增持至约99%,2024年以74亿元人民币清仓、录得约93亿元亏损——如果加上后续为达到99%持股而向沈国军等老股东支付的溢价回购成本,阿里在银泰一役的实际净投入还要更高。十年间,银泰留下了可观的"数字遗产":4000万数字化会员、14000多台云POS机、覆盖17省76城的167家云店、由"喵街"到小程序再到AI数智化的整套云上零售系统,以及一批全国第一柜和"好东西不贵"的经营方法论——这些能力没有在出售中消失,而是连同60家门店一起,成为雅戈尔最看重的"嫁妆"。反过来看,银泰也以自己的十年证明了一件事:数字化可以让一家老百货活得体面、跑得比同行快,却无法在资本市场上单独支撑起一家公司的独立估值——当行业整体收缩、绝对体量在集团盘子里无足轻重时,"经营得不错"与"值得继续持有"之间,隔着一道阿里不愿再等下去的鸿沟。

交割后的"雅戈尔时代银泰",因此成了一场新的双轨实验。在股权上,雅戈尔集团与银泰管理层共同持股、陈晓东以董事长兼CEO身份留任掌舵,雅戈尔承诺给予充分运营空间,2025年交割完成后银泰的数字化与AI改造仍在推进,其案例还入选了"AI100应用标杆榜";在报表上,银泰并不并入上市公司雅戈尔时尚(600177),其整合效果更多体现在集团层面的"品牌+商业"协同——据雅戈尔2025年年报(2026年4月披露),上市公司当年营收115.82亿元、同比下降18.37%,归母净利润24.47亿元,时尚板块却逆势实现营收74.33亿元、同比增长9.33%(主要来自并表法国高端童装品牌BONPOINT及多品牌增长),投资业务则以24.71亿元净利充当利润压舱石。2026年5月,75岁的李如成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完成雅戈尔近半世纪首次交班,独女李寒穷接任上市公司董事长——正是她主导了2024年那场74亿元的银泰收购与随后的BONPOINT并购,雅戈尔由此进入"二代+多品牌+实体渠道"的新周期。而另一端,沈国军的in系列继续以每年一个inPARK、一个in77的速度开疆拓土,与雅戈尔系银泰在长三角的地盘上隔湖相望。

从1998年武林银泰开业,到2017年"阿里系银泰"开启,再到2025年交割、银泰正式易帜雅戈尔——这场绵延近三十年的银泰故事,终于在"近、报9.05元"那个午后之后落定了它的股权终局。一个姓"阿里"的银泰走完了完整的十年周期,一个新的姓"雅戈尔"的银泰才刚刚上路;而那个从未离开过宁波商人版图的沈国军,则始终握着他的in系列,在另一个没有互联网巨头指手画脚的商业世界里,继续做着属于浙商的、重资产的、讲究现金流与物业的生意。分账的细目、管理层的持股比例、交割后整合的每一处细节,仍会随着工商档案与财报的披露而继续浮出水面——但大方向已经不会再变:新零售的潮水退去之后,留下来的,不是谁改变了谁的故事,而是两套商业逻辑在各自轨道上,重新学会靠经营本身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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